道这个古老的东方哲学范畴，千百年来就一直由人们去思索、体验、描述，见智见仁者，可谓多矣！然而，人们的思维方法、知识结构及悟性禀赋各有不同，故而对道之体悟与描述亦各各不同，甚至于大相径庭，别之天壤。有深切地体验到道之本然不愿言而强言之者，有了悟了道而以语言叙之，给人看来却似隔纱视物般的，有如老子所说“下士闻道大笑之”的，或者根本不晓得道何所指却装出一付大道学家的面孔，妄言道之曲直的，真乃道之园也，郁郁哉良莠齐茂也！那么，道究竟指的是什么呢?后学不才，也欲姑妄浅言自己对道的一点领悟。

　　一
　　 道，在金文中，《貉子卣》作  ，《曾伯簠》作 ，原义是指人行之路为道。《说文》释为：“道，所行道也，一达谓之道。”指的是具有一定方向的人行路称作道。道字在《尚书》中已有使用。春秋前期，道就被引伸成为人或物运行所必须格守的轨道。日月星辰运行所循的轨道叫“天道”，人类活动须循的轨道叫“人道”。这个意义在《左传》中有所记录：昭公十八年，郑国裨灶据天象的变异预言将有火灾，子产评议说：“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何以知之，灶焉知天道？”子产之谓天道、人道，则是最初的道的引申义。

　　而道作为一个在中国哲学史上使人玩味不已、众说纷纭的被抽象为整个世界的概括描绘的哲学范畴，是《老子》将它捧上了形而上学的象牙塔之巅。道是《老子》哲学的最高范畴，是《老子》力图从自然、人类社会的许多区域：养生、宇宙本体、政治、经济、军事、做人处世的原则等方面来述说的一个难以言说的客观实在。

　　从《老子》那令人费神难解的描述中，可以依稀看出，其所谓之道至少有两个方面的意义：一是道乃宇宙的本初状态------由“象”、“物”和“精”构成的天地生成以前那种混沌的“无”的世界。二是指宇宙万物运行的规律，再根本些说是“物”即气运动的规律，或者说万事万物之所以然的规律。

　　当《老子》将道作为宇宙的本初状态时，《老子》是这样描写的：“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 ，“道冲而用之或弗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湛兮似或存，吾不知其谁之子，象帝之先。” 《老子》在这里说明了其所谓之道是存在于天地未生之先，黑忽忽、深湛湛的好象存在又“寂兮寥兮”的一种天地万物源起的原初状态。这种状态又是“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的“无状之状”、无象之象，是“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地弥漫于无隅之域。并且，“道之为物，惟恍惟忽，忽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忽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 。此“惟恍惟忽”的道就是由“象”、“物”、“精”构成的。那么 “象”、“物”、“精”又各是什么呢？我认为，“象”应是宇宙的构成方式，如同亚里士多德所云之“形式因”（formal cause）；“物”应是气------构成宇宙的物质基料，即亚氏所云“材料因”（matter cause）；“精”应是气中之万有引力，即亚氏所言“动力因”（moving cause）；而整个道之本然，即亚氏之谓“终极因”（final cause）。在今天的人看来，整个宇宙或者说世界也不外乎就是“象”、“物”、“精”三者构成：一物须有一个它之所以是它的构成方式，这个构成方式相同于中国古代哲学中的另一个范畴“理”；此物也须有按此物的构成方式组合成此物的物性材料------气；此物还须有且本身气就有的维持此物存在的力。此三者无分先后，同时构成世界。无论小至毫末，或是大若茫宇，无不如此。以《老子》传道于世的先圣当然不会不彻悟此谛。《老子》之言就表明了这一点。只是他们将构成方式名为“象”，将物性材料名为“物”，万有引力名为“精”，将此三者三位一体的原初状态“字之曰道”。在这里我们不能产生这样的思维错觉：以为道中“有象”、“有物”、“有精”，所以，“象”、“物”、“精”就是道的派生物。实际上，道并非是什么超凌于三者之上的实体，而只是由不可或缺的“象”、“物”、“精”三者形成的三位一体，并且由于“道”、“象”、“物”、“精”的高度抽象，无法确以言说，故而以他们深刻体悟道的形象感觉来描述：“恍兮忽兮” 、“窈兮冥兮” 、“其上不皎，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复归于无物”。道的状态，就是“无”的世界，“无，名天地之始”。

　　的确，道的状态是“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的“无”的世界。但它又是客观存在的-------不管这种状态在宇宙的演化历史中是否存在过，至少理论上是存在的（当人类在时间线上来论述宇宙时）-----而且这种客观存在也并非当今唯物论者所谓一个超凌于物质之上的精神实体。它是一个本然如此的宇宙起源。由“无”的世界在没有任何间隙的一瞬生化而为一个“有”的可以听、视、搏的一个混沌的统一体，此即“有生于无”。然后按古人的想法，这个混沌体再分为天地，再由天地之精华而孕充出生命，于是有天地生命三材，再有万物。这大概就是那句令人难解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所内藏的天机。

　　大概就是“道”的“生”的功能，而所生之“一”又往往被唯物主义哲学家们正确地理解为物质的统一体，再加上“道”那“恍兮忽兮”的特性，于是《老子》的道被唯物主义愤怒地套上“非物质性的绝对”的花冠，踢到了唯心主义的泥潭。然而，唯物主义在这里犯了一个张冠李戴的错误，将《老子》的道踢错了地方，因为，唯物与唯心的分野，大抵在于世界的构成方式和构成世界的物性材料--------气二者谁是本原的论争。以构成方式为本的，唯物主义称之为唯心主义，以气为本原的，是唯物主义骄傲的自称。然而《老子》所言是构成方式（象）和气（物）同时并存的，无分先后，同看似被隐藏了的一个存在前提-------道是同时存在的：如果要以时间先后来描述的话（因为谈宇宙本体时要知道宇宙本身无时间可言）。所以当许多论道者隐约体会到《老子》道的这一特性时，就以为道有既唯物又唯心的二重性。而道又是构成方式、“物”及力的三位一体，又使由于某种原因模糊了视线的中国唯物主义哲学家们误以为道是一个超然的“绝对”而将其推往唯心主义的怀抱。

　　实际上，构成方式、气、力或者说构成方式和气（因力是气本身的附属）同时组成世界是世界的本然，先哲圣贤们以他们足够深刻的思想深悟此谛，并有所叙述，故而他们的论述给不理解的人看来象是摇摆于唯物与唯心之间，如《老子》、孔子、亚里士多德等，多少曲士就认为他们是这样的。但这些圣贤们当初绝没想到他们死了多少年后还有人给他们戴上唯心或唯物什么的冠冕。他们注重的是对世界本然的探求。并且他们的探求是远远超越了今天的看似深刻而实则浅薄的究竟是思维决定存在还是存在决定思维的论争这样的层次。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虽然象《老子》他们没有过多或者一点也没有对思维进行反思，但他们却无意识地深刻地透视到了思维的根本---------构成方式。实质上，意识、思维也同样是气（或者说物质）的运动构成方式。如同一块石子掉进水里，水产生波动这样的运动方式一样，人脑的极为精巧、复杂的构造在受到刺激时产生的改变了原来构成方式的反应------现在的存在（或者说运动）的构成方式，也就是人表现出来的人们所称作的意识、思维，只不过比波这样的运动构成形式复杂精致了不知多少倍。所以，意识、思维实质上是人脑这种构造极端高级、复杂的物质组织对所受刺激的反应的构成方式的外现。取消了意识的人为的光晕，意识、思维也就毫无神秘性可言，正如同《老子》的道没有什么“非物质性的绝对”这样的神秘。

　　还有一个很容易说明《老子》的道并不神秘的是《老子》用大量篇章来说明的道的另一个非常重要的内容：万物之所以然的规律，也就是气运动的规律。在这个意义上，《老子》是从普遍规律、特殊规律、以及体现规律的自然原则或社会原则---“德”这几个方面来描述道的。譬如：“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弹然而善谋”，“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这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损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这是从普遍规律来论。当然还不止这些。作为特殊规律的也很多：“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善保此道者不欲盈”，“致虚极，宁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其根曰静，是谓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此言养生之道；“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化”，“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此言治国之道，等等。用体现规律的自然及社会原则来描述的，则更是不胜枚举，譬如：“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道，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之类就是。总之，《老子》除了想竭力说清其宇宙观外，其他所有篇章都是力图从自然、社会的各方面来阐释作为万物构成之所以然的道，可以说这也是道的核心内涵，《老子》全篇所言仅此一“道”字。

　　但是，《老子》在描述作为宇宙本体的道时，于客观存在而言存在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局限，那就是《老子》认为道是宇宙存在的最初状态，是“天地之始”，也就是说宇宙也还是有一个源头，而“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实际上，宇宙本来就是“迎之不见其首，随之而不见其后”的无始无终、无边无际、因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而有无限时间、无限空间的存在，由此变化而构成既存在又不存在的宇宙。这样看来，《老子》的“道生”之说就未免有些局限了。这个局限后来被庄子打破，发展了《老子》的道论。